低通货膨胀与高经济增长——我国能从“东亚奇迹”中学到什么?

1960年以来，东亚地区的经济增长明显地快于世界平均水平，特别是其中8个经济实体——日本、“四小龙”、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速度比东亚其它地区快1倍多，比南亚和拉丁美洲快将近2倍，比撒哈拉以南非洲快5倍，当然也高于欧美的工业化国家和中东、北非的石油输出国。1960—1985年间，日本和“四小龙”的实际人均收入增加了4倍多，泰、马、印尼3国的也增加了一倍多。并且它们的经济增长都是在低通货膨胀的情况下取得的。世界银行称这8个经济实体的杰出表现为“东亚奇迹”实不为过。研究它们在高经济增长的同时保持低通货膨胀的经验，能够为我国今后抑制通货膨胀和实现稳定、持续的经济增长提供十分有益的借鉴。

一、高通货膨胀对经济增长的不利影响

通过对许多国家1960—1992年间通货膨胀和经济增长情况的比较研究发现，在不同的通货膨胀率幅度内，通货膨胀率上升与增长率下降之间关系密切：通货膨胀率上升至20—25%之间时，平均增长率只有少许下降；但当通货膨胀率接近25—30%时，增长就会下降很多；而当通货膨胀率超过30%时，增长率就成为负数，并且通货膨胀率越高，增长率的下降也越厉害。

将70年代与80年代进行对比进一步发现，70年代通货膨胀率低于20%的工业国，在80年代的通货膨胀率都低于20%；70年代通货膨胀率在20—40%之间的国家，80年代的通货膨胀率都比较高；而通货膨胀率超过40%的国家，在80年代几乎都陷入了恶性通货膨胀。因此，虽然20—40%的通货膨胀率本身可能对经济增长损害不大，但它因为会引起更高的通货膨胀而对增长有很大的潜在威胁。

对连续2年以上通货膨胀率超过40%的国家经济增长的观察表明，通货膨胀前它们的增长一般没有不正常的情况；此后如果控制住了通货膨胀，增长率往往会高于此前的，通常也要高于世界平均水平；而在通货膨胀期间的增长率往往低于它们通货膨胀前的增长率，也低于同期世界平均水平。比如，在20年代经历过高通货膨胀的所有欧洲国家——奥地利、德国、匈牙利、波兰和俄罗斯，在结束通货膨胀后到1938年间，增长率都要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二战后经历过高通货膨胀的国家和地区如日本、韩国和台湾，作为工业化国家的希腊和意大利，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它们在控制住通货膨胀后的1950—1987年间平均的人均增长率，要高于二战后未经历过严重的通货膨胀而条件具有可比性的26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

为什么高通货膨胀会损害经济增长，而消除通货膨胀后经济增长才能恢复呢?

首先，在高通货膨胀的情况下，许多重要的相对价格都被扭曲，不利于资源的有效配置。比如，实际利率常常因为通货膨胀而变为负值，且波动频繁；汇率变化滞后于通货膨胀，造成币值的高估，影响贸易品部门的发展。

第二，征税以头一年名义收入为基础，所以税收收入往往滞后于通货膨胀，而公用事业收费一般也不随通货膨胀而上涨。这表明通货膨胀一般会加剧财政困难，削减公共储蓄，而在发展中国家，公共储蓄是为投资进行融资的一个重要部分。

第三，高通货膨胀常常是不稳定的，且未来的通货膨胀也是难以预料的，这会降低投资的效率并打击人们从事投资活动的积极性。

第四，高而不稳定的通货膨胀会使金融部门畸形发展，稀缺的经营管理人材从实业部门转向金融部门，增加整个经济的运行成本，就象拉丁美洲国家在80年代所遇到的情况。

二、东亚的低通货膨胀

东亚8个经济实体的通货膨胀率大大低于拉丁美洲国家和向市场经济过渡国家的水平，也明显低于中低收入国家的平均水平。虽然韩国和印尼的通货膨胀相对要高些，但比20%还要低近8个百分点——从上文可以看出，超过20%的通货膨胀率就要引起经济增长的下降。

 

表1 东亚的通货膨胀率

(平均消费价格指数，1961—1991)

马来西亚 3.4   新加坡 3.6 泰 国 5.6 台 湾 6.2 香 港(1972--1991) 8.8 韩 国 12.2 印度尼西亚(1969--1991) 12.4 八地未加权平均 7.5   南 亚 8.0 撒哈拉以南非洲 20.0 拉丁美洲 192.1 所有中低收入国家 61.8

资料来源： 世界银行，《东亚奇迹》，中国财经出版社1995年版。

 

三、东亚避免高通货膨胀的基本经验

在经济高速增长期间，东亚8个经济实体之所以能够成功地避免高通货膨胀，首先在于它们的政府注意消除因内部原因而产生的通胀压力，特别是对财政赤字进行严格控制，避免因弥补赤字而增发货币，引起通货膨胀。

政府掌握有铸造(发行)货币的权力，如果不对这一权力进行必要的约束，很容易堕入以增发货币来满足其开支需要的深渊。这是发生恶性通货膨胀的国家很普遍的一个现象。但这一情况并没有在上述8个经济实体中出现。它们的政府都承诺了低通货膨胀的目标，故而自觉地对财政开支进行限制，避免了赤字的失控。马来西亚和泰国的赤字虽然较高，但注意动用国内的高储蓄，避免过多地以增发货币的形式进行弥补，保持了货币发行的稳定，与一些高通货膨胀的拉美和非洲国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控制赤字规模和弥补赤字的方式上，它们有的设立了专门的监督机构，如新加坡的货币局；有的采取法律约束，如印尼和泰国的预算法。在泰国，有专门的预算局对预算程序进行严格控制，并负责起草预算；议会通过预算法后，再由政府依照执行；预算法一般规定政府赤字只能占全年总支出的很小比重。在印尼，1967年议会通过的一项法律，把政府支出控制在国内收入与外援收入之和的范围内；此后，财政部把审查支出加以制度化，要求各部委详细说明其支出计划的合理性。健全的约束政府支出的制度和法律，是东亚地区长期保持低通货膨胀的一个重要保障。

即使政府赤字不是以增发货币的方式弥补的，常常也会对经济稳定和增长不利：举借内债时，如果储蓄不足，会提高实际利率，从而将一些私人投资挤出；举借外债时，归还外债可能加剧“外汇瓶颈”，引发债务危机。

第二，在金融政策方面，东亚最重要的经验是保持一个正的或接近正数的实际利率。这有助于保持金融资产的实际价值、鼓励储蓄、提高资本利用效率，从而起到抑制通货膨胀的作用。虽然香港和日本的实际利率也是负值，但与其它绝大部分中、低收入国家比起来，负的程度很小，并且总的来看，这8个经济实体的实际利率都比较稳定。如表2所示。

另外，它们也很注意维持金融体系的稳定和安全。对商业银行实行比较严格的监督和管理，促使这些银行在贷款时谨慎从事，并对银行的贷款活动进行一些指导，引导资金流向有效率、资信好的项目和企业，限制了效率低下的贷款的发放，呆帐的比例比其它发展中国家要少得多。这样既限制了贷款的不适当扩张，也有助于有效供给的形成。

 

表2 一些国家或地区储蓄的实际利率及其标准差

国家或地区	时 期	平均实际利率(%)	标准率(%)
香 港	1973--91	-1.81	3.16
日 本	1953--91	-1.12	3.89
印 尼	1970--90	0.26	11.33
韩 国	1971--90	1.88	5.86
新加坡	1977--91	2.48	1.71
马来西亚	1976--91	2.77	2.47
台 湾	1974--91	3.86	7.92
泰 国	1977--90	4.41	5.32
平 均		1.59	3.47
墨西哥	1977--92	-11.42	17.97
土耳其	1976--91	-15.60	28.32
赞比亚	1978--90	-28.03	31.50

资料来源：同表1，第142页。 

 

第三，能对外部冲击作出迅速的调整，避免因外部原因引起通货膨胀。下面以几个实例略作说明。

1982年，印度尼西亚面临的冲击是石油价格下降引起贸易条件迅速恶化，出口收入锐减，经常项目赤字迅速扩大。1983年被迫将本币贬值38%，以缩小经常项目收支赤字。此时如果不紧缩国内吸收，不仅贸易赤字难以缩小，通货膨胀率也会上升。实际上，印尼在贬值的同时实行了严格的国内紧缩政策，并且在1986年再一次将本币贬值。虽然印尼短期的经济增长因紧缩而下降，但80年代后期以来，不仅保持了经济的内、外部平衡，还实现了迅速的增长。

1979年韩国经济遭到了油价上升使贸易条件恶化、世界性衰退使出口锐减和利率上升加重偿债负担的冲击。很多国家因为这样的冲击，陷入了债务危机、货币贬值和高通货膨胀的困境而不能自拔。1980年韩国生产下降5%，通货膨胀上升25%。韩国及时采取了紧缩性货币和财政政策，并将韩元贬值17%。到1982年，通货膨胀率降到7%，1983年进一步降到3.4%，还很快恢复了经济的快速增长。

1979年泰国面临与韩国类似的外部冲击。由于固定汇率和相对开放的资本市场限制了货币政策的选择，泰国主要采取了紧缩性的财政政策，如削减对公有企业的补贴、减少中央政府的赤字、增加税收收入等，使赤字从1981—1982年占国内生产总值的8%，下降到1986—1987年的1.6%，并在1984年实行了贬值。这样的政策也使泰国避免了一些拉丁美洲国家那样的高通货膨胀和债务危机。

四、东亚促进经济增长的基本经验

由于高通货膨胀不利于经济增长，因此可以说低通货膨胀本身就是一种有益于经济增长的政策。但保持了低通货膨胀后，高经济增长并不会自动地到来——就象南亚国家，1961—1991年间的通货膨胀率平均只有8%，而经济增长率却很低。维持低通货膨胀只是创造了一个适宜于经济增长的稳定的宏观环境。东亚8个经济实体之所以能取得骄人的经济增长，除了低通货膨胀这一必要条件外，与政府的一系列促进措施也是分不开的。任何致力于经济增长的后进国政府都可以从中学到许多有益的经验。

任何经济增长都要表现为产出的增加，而任何产出都是用一定的资源生产的。因此增长率的高低将取决于以下3个环节：资源的积累、资源的配置以及劳动生产率。如果一国能够更多地积累资源，更有效地分配资源并通过技术进步或制度改良更大限度地提高劳动生产率，那么它就一定能够实现更快的经济增长，并形成快速增长的良性循环。政府是否有助于经济增长，也取决于它能否有益于上述3个方面；东亚奇迹的发生，与政府在这3个方面的作用都有关(实际上，低通货膨胀能有益于经济增长，也是通过这3个方面起作用的——就象前面指出的，低通货膨胀的稳定环境会提高积累率和促进人力、物质资本形成，降低相对价格的不稳定性并促进资源的合理配置，而人力资本形成有助于更好地掌握先进科学技术，大大地提高劳动生产率)，下面作些简要的介绍。

首先，政府对迅速和持续的人力及物质资本积累起到了促进作用。在人力资本方面，政府通过对初等和中等教育提供公共资金，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使得它们在普及全民初等教育后，又比其它同等发达程度的国家提前十几年缩小了男女儿童享受初等教育方面的差距。并迅速扩大了中等教育的普及率，缩小了这方面的性别差异。在物质资本形成方面，许多政府政策起到了促进储蓄的作用，如通过严格监督银行行为对存款人利益进行保护、使存款利率为正或接近于正、对消费信贷及高风险性投机贷款的限制以及一些强制性的储蓄活动(如公积金)等；在此基础上又有一些政策促使高储蓄转化为高投资和高积累，如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加速折旧、减免投资所得税、抑制贷款利率的过高上升等。

政府对提高资源配置效率的作用突出地表现在以下3个方面：一是充分利用劳动力市场来配置劳动力，使得工资水平和劳动力的跨行业、跨地区流动都比较合理，避免了政府和工会力量对劳动力市场的扭曲，劳动力密集型产业也因此而最先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二是政府对银行信贷活动进行指导，使之流向收益高的部门，提高了贷款的回收率，同时通过设立专业开发银行，提供长期资本，扶持特定的产业和企业，补充了商业银行的作用，使储蓄得以有效和充分地被利用；三是通过与国际价格的联系缩小国内产品价格的扭曲，引进国外竞争，克服国内市场狭小对经济增长的约束，使资源更多地流向有国际竞争优势的出口产业。

劳动生产率的提高除了与较高的人力资本形成有关外，还与政府鼓励利用国外的先进技术实现技术进步分不开。它们对国外技术的开放超过了整个贸易的开放程度，充分利用了技术上的“后发优势”，积极学习国外的技术，并通过许可证、进口设备、吸引国外直接投资等形式加以运用。当然，由政府对出口的鼓励所获得的充足的外汇收入为它们这样做奠定了基础，使它们能够实现进口与出口互相促进的良性循环。

资源配置效率和劳动生产率的持续提高，使它们在积累的增长率有所下降后，仍然能够保持很高的人均收入增长率。